潮新闻客户端 平易
一方山水养育一方人，而一味小吃里一定藏着一座城的魂。当我们用心细品，发觉它往往蕴藏着人间烟火中最朴素、最鲜活的味道，这种乡愁的滋味会在时间的褶皱中生生不息，历久弥新，它有绵绵无形的生命力。
一
第一次吃福建羹，和爱人刚认识。
那时我刚来金华，对这座城市还不熟。她带我去了明月园北门一家小店，坐下来，点了两碗“福建羹”。
羹端上来时，我一口下肚。愣了下——这名字，这长相，都不像金华本地的东西。
那味道，倒像老家镇上老桥头的“油茶”，浑厚、热乎、带着微微酸辣；又有点像母亲常做的“咸稀饭”，里面放很多食材，有时候也会加些切成块的煎饼，烩成一锅粥，简单，随意，家常。但细品，又不太一样。
我当时心生困惑：福建羹，咋就成了金华的小吃？但我知道，味道的迁徙往往比人的脚步更早落地生根。自有原因。后来，也就没再细究。
我在金华结婚、安家、生活。慢慢地，我发现这福建羹，寻常巷陌里有，市井街头有，繁华闹市里也有。我岳父岳母，我家属也经常会做一下全家一起吃。
一种小吃能在一个地方遍地开花，我开始慢慢思考它包含的意义，它的味道，它的文化基因和传承密码。
二
前几天朋友请我去金瓯路那家店吃福建羹，说这家店很有特色。人来人往，烟火气十足，已经做了四十年了。
四十年？我听了，怦然心动。近如我的年龄，那可是一代人了呀！
一个人，一件事，守了四十年，背后一定有很好的经历。我不在意它多出名，我在意的是那份厚重的沉淀感。那些最能抚慰人心的东西，往往要经过足够长的时间来煮，才能孕育真正醇厚的劲儿。四十载光阴，人生百态，一定都熬进了这一碗羹里。
那天我简单问了老板一句：“听说，您这店开了40年啦？”他点点头，说：“1982年开始的，四十年了。”没有多讲。
我也没有急着打听什么。就点了一碗福建羹，慢慢品，细细尝。坐在那里，一边品，一边看店里的人来人往。有人匆匆进来，匆匆吃完就走了；有人带着孩子，一勺一勺地喂；有老人独自坐着，不急不慢。但看得出来，他们都很享受，总体来说很宽慢、从容。
三
第二天，我又去了。刚好送完孩子上学，又恰逢五一劳动节和五四青年节假期。便信步又走到了金瓯路。
暮春之末，立夏之初，清晨的街巷还有点微冷，人还不多。那家店的店面有一个开放的窗口，隔着窗就能看见里头热气腾腾的灶台。
我没有先坐下来，而是站在窗口，先和老板聊了起来。
他手上忙着，还能够自然地和我对话。听我问起这碗羹的讲究，他一边贴面皮一边说：“老辈人讲，古时候有个叫‘福健’的厨子——健康的健——做了一道羹，大家吃了都说，后来传来传去，就写成了‘福建羹’。但是很多地方还叫福健羹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反正啊，它就是金华的了。”有福又健康，寓意向往着一种美好生活。
我自己后来又查证了下。据说，明清时期，金衢盆地水网密布，南来北往的商贾和移民在此交汇。有人从闽地带来了锅边糊的做法，金华人见了，觉得新鲜，便照着样子做，又根据自己的口味添了淀粉、调了酸辣。一代一代传下来，原本的外来物，便长成了金华的宠儿。哪一种食物背后，不都有一条暗河般的迁徙史，看不见，却滋养着那片乡土。
这个传说，也没有具体的人名，那故事也似有若无，却正因如此，反倒有了一种沉甸甸的厚重感，让人回味无穷。
四
我观察，这个淀粉糊，中间要加三遍，不是一下子倒进去的，一遍一遍来，火候到了再加，再加。他家的面皮，有一半是提前做好的半成品，另一半现做，这样口感最好。他说，这也方便远在异乡的游子带回去吃，包括“秘制汤料”。
我问他，汤里到底加了什么，怎么就这么入味？“那是秘制的，别人学不会。”
他接着又解释给我听：“汤里加什么，说到底也没那么玄。你天天做，年年做，手就知道该放多少，火就知道该烧多久。一次一次试，一次一次调，四十年下来，自然就成了自己的味道。别人学不会，不是因为藏着掖着，是因为他没有手上的经历！”
我瞬间冒出几个字：“唯手熟耳！对吗？”手艺这东西，说到底不是秘密，你把时间花在哪里，哪里就会长出手艺。所谓匠心，不过是把一个动作重复千万遍，直到它长进身体里。
五
我问他，做了四十多年，有啥感受？就是悟到了些什么。
他放下手里的勺子，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震的话：“做这个事情，坚守这么多年，需要一颗忠诚之心。做什么事情都要忠诚，要有爱心，要坚持，要专注去研究。没这个忠诚之心。你也坚持不下去的。有的人心浮气躁，他肯定做不好！”
他还说：“三百六十行，行行出状元。要专注地去做一件事情，坚持，没有做不好的。你真正去为人民服务，人人为我，我为人人。做任何事情想着别人，别人才能看好你，才会经常来。”
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有力量的一句话，最有温度的一番话。
这话从一个做小吃的人嘴里说出来，朴素得很，却极有分量。他说这些的时候，我在旁边听着，觉得这不仅仅是在说一碗羹，这是在说他这辈子的信仰。
大道理不必在高堂上讲，灶台边的烟火气里，它们反而更通透，更清澈，更让人可感可触。
这个早晨，忽然觉得特别感动。他把“忠诚”“为人民服务”“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”这些大道理讲得那么朴实，而且他自己就在践行。他做到了知行合一。
平凡的人、平凡的事，也可以说出非常伟大的话。一个人能把一件事做四十年，不是因为这件事不苦不累，而是因为他在这件事里找到了让他动心忍性，在劳作中修身养性悟道的东西。
真正的理性其实蕴藏在那些深度的感性当中。所谓的感性就是深度的体验，不断的体验，体验中认清某个理儿。
六
聊完了，我才坐下，要了一碗福建羹。
端上来，白瓷碗，白瓷勺，厚实，温润。中国叫China，瓷文化，也是“慈”文化。讲究的就是一种温润、包容，涵容天下物，接纳八方来客。这碗羹用瓷碗盛着，似乎也多了一层包容的意味。瓷器不语，却道尽了中华民族的性子——外圆内方，温润而坚。
我一边吃，一边继续看着店里，点了一份煎饺，一张韭菜馃子。正吃着，门口进来一个人，手里拎着一只钢筋锅，他也不说话，往那一站，老板看了一眼，点点头，就转身去盛羹了，一勺一勺，打了三四个人的分量。那人付了钱，拎着锅走了。
排队的人还很多，有外卖的骑手在等，也有在店里堂食的，三三两两，微信的“叮当”声不绝于耳。还有打包的、堂食的、匆匆的、慢悠悠的，各色各样的人，都在这小小的店里交汇。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，做着不同的工作，但都因为这碗羹聚到了同一方屋檐下。他们喜欢同样的味道。
城市的温度，不在高楼大厦里，就在这样的不起眼的小店里。在钢筋锅打回去的那一锅热乎气里，在老板看常客那一眼的默契里，在陌生人并肩坐着、各吃各的那份自在与享受里。
七
老板后来跟我聊起，这家店从1982年开到现在，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。他妹妹一家在帮忙，还有几个朋友，大家组成了团队。
他说，做事如果毛毛糙糙，心浮气躁不行，心高气傲也不行。必须找可信的人，大家真正理解这件事，喜欢这件事，志同道合，这样才能保证长远。
有些时候，一个眼神过去，别人就知道了，配合非常默契，甚至不需要太多言语。这就是“家和万事兴、和气生财”最朴素的具象化——一家人、一个团队，心往一处想，劲往一处使，日子就过得顺，生意就做得旺。优秀的团队，不需要口号，一个眼神赛过千言万语。
这还是一个家族的奋斗。他们在一起，和而不同，和气生财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。工作也好，奋斗也罢，其实就是这么一天天守下来的。我看着他，看着他和妹妹一个做羹，一个帮客人盛起来打包，看着他们之间那种不需要说话的默契，忽然懂了什么叫“和合之美”，还有几个帮忙的亲戚朋友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儿，相互之间一个动作、一个眼神就已经足够，那种丝滑不是喊出来的，是分分钟都可以感触得到。那种默契，比任何制度都管用。我便叫那是一种“文化”。
还有一个令我颇为感慨的事，有一个朋友在帮忙，询问已经73岁了，帮着给客人端碗收拾桌子，默默做着他的事儿，我感受到这个城市的勤劳实干。一勤天下无难事，这么大年纪也不闲着，他在勤劳中创造自己的价值，也是一种最好的养生方式。
八
我低头再品碗里的羹。汤头更加浑厚了，微带酸辣，竹笋脆韧，绿豆清甜，面皮更加筋道了。
在这个春末里吃一碗，微微出汗，特别的滋润，特别的醇厚，特别的家常。暖胃通气，满肚子都是人间烟火的温热和舒悦。这不是最好的养生方式吗？
而味道这个东西，最是说不清道不明的。它不像数字，可以精确，它只能靠时间、靠心意、靠一遍一遍的重复，慢慢养出来，通过时间的漫煮，就养出来了，就成了这个地方的魂。
最深的乡愁，往往不在远方的山水间，而藏在那些不经意的、日常的记忆里——
比如这碗羹，让半城袅袅着金华味，而那里面，已然藏着“忠诚”的文化，藏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自觉，也藏着信义和美的精神，藏着拼搏实干的韧劲。
这些都是这座城市的底色和底气，是我们共建图强过程当中最动人的图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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